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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是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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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是否

刀尖沒入血肉的感覺如此清晰, 沿肆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,緩緩將趙嵐苼從懷中拉開。

趙嵐苼手裏握著沾血的刀,如同一只呆滯的提線木偶。

“抱抱我吧。”趙嵐苼聽到自己開口說道, 刀也被她再次高高地舉了起來。

可...可這根本不是她想說的!趙嵐苼的身體早在魂體歸位後就已經不再聽她的使喚,好像有人操控一般,甚至說出口的話都是言不由己!

原本混沌的意識在瞬間清醒過來, 但依舊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舉起那把沾了血的刀, 再一次手起刀落, 這一刀, 刺的是沿肆的胸口。

刀鋒深入骨血,甚至能感受到它刮過骨骼的阻頓傳回刀柄在手心震顫。沿肆終於忍不住,鼻息間洩出一聲悶哼, 溫熱的氣息正好噴灑在趙嵐苼的頸側, 她心頭一顫。

他為什麽不躲!?

縱使趙嵐苼現在有千言萬語想說,也張不開口,這具小妖女的身體突然間就脫離了她的掌控,而趙嵐苼的魂體像被困在了牢籠之中, 即便是想再一次離體好讓她的動作立即停下,都做不到了。

眼看著就要落下第三刀, 趙嵐苼有預感, 這一刀是朝著沿肆的喉嚨去的!

“躲啊!!”趙嵐苼在心裏無聲吶喊, 拼勁渾身力氣想要奪回這具身體的控制權。

頸部是血脈最豐盈充足之處, 這一刀劃下去趙嵐苼簡直不敢想會是一個怎樣血濺當場的景象。沿肆是不會死, 但不代表他不會痛!

趙嵐苼握著刀柄的手因為體內兩相對抗的力量在微微顫抖, 終於, 在刀鋒距離沿肆脖子兩指間的位置停了下來, 卻還是抖得厲害。她生魂離體太久, 回到軀體本就已經筋疲力竭,現下又憑空生出好些力氣來控制失控的自己,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了。

幸好,沿肆這次沒有再任憑她下手,抓住了趙嵐苼的手腕,可依舊沒有奪她的刀。

“你...真的想殺我嗎?”沿肆看著她的眼睛問道。

這是什麽問題?趙嵐苼總覺得從地獄回來以後沿肆就變得奇奇怪怪的,先不說小妖女如今和沿肆捆在一條船上,沒有沿肆她在地府寸步難行,閑的沒事殺他做什麽!再不說她昏過去這麽久,一醒來就拿刀捅人,怎麽看都有大問題,結果向來防備心極重的沿肆竟完全不設防!第一次被捅了可以說是失察,可哪有正常人老老實實地坐著看別人捅自己玩的?

而且,她都已捅了沿肆兩刀,刀刀致命。他嘴角還在這裏淌血,竟然問的出是不是真想殺自己這種話,這不純廢話嗎!!

大約是看到了趙嵐苼那雙地震一樣的眼珠子,沿肆終於明白了點什麽,試探地問道:“你說不了話?”

可算開竅了!趙嵐苼眨眨眼睛。

看樣子是肯定的答案,沿肆又繼續問,“所以不是你想殺我?”

他看趙嵐苼瘋狂眨眼睛,抓著她的手緊了緊,“是就眨一下,不是眨兩下。”

不知道是不是趙嵐苼想多了,她怎麽覺得沿肆問出這話小心翼翼的?哪裏還有以前對她愛搭不理,頤指氣使的樣子?

難不成自己給他捅怕了?

趙嵐苼眨了一下眼睛。

沿肆等了一會,突然又緊張起來,握的趙嵐苼手腕子生疼,“是嗎?”

趙嵐苼疑惑地看回去,明白過來他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,趕緊又眨了一下。

不是,大哥你要不要先看看你問的什麽問題?

沿肆可能也是覺得自己反應過度了,輕輕掰開她因為用力攥住刀柄而發白的手,將那把沾滿血跡的刀扔開。然後,他將自己的手放進了趙嵐苼的手中讓她握著,擡頭朝她笑了一下。

而趙嵐苼楞住了,心跳如天邊滾滾而來的雷,愈發強烈。

他嘴角還有未幹的血,卻渾不在意地只看著她,黑色潭水般的眸中僅有趙嵐苼自己的倒影,給人一種這裏再也裝不下其他的錯覺。甚至趙嵐苼都沒有發現,束縛她的力量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,小妖女的身體已經重新為她所用。

她下意識地替沿肆擦去了嘴角的血。

溫熱柔軟的手在唇邊摩挲著,沿肆目光閃爍,捧了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臉頰,在趙嵐苼的手心裏蹭了蹭。

而那雙讓趙嵐苼心顫的眼睛始終看著她,“那這個,是你想做的嗎?”

趙嵐苼張了張嘴,明明現在她已經可以說話了,反倒講不出一個字。她察覺到自己渾身的氣血都在上湧,臉頰滾燙頭皮發麻,強烈的軀體反應以至於產生了微妙的眩暈之感。

“還是眨眼回答?”沿肆輕聲問道。

這個答案非是即否,都太過於絕對。慌亂之下趙嵐苼不知如何回答,兩只手都還被沿肆抓著,只得楞怔著看他。可時間一久眼睛就酸了,趙嵐苼一個沒忍住,眨了下眼,見沿肆一臉笑意,急得她又亂眨一通。

沿肆微微笑道: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既然能動了就從我身上下去吧,不然血要把你的衣服也染濕了。”

趙嵐苼“啊”一聲,從沿肆身上跳下來,才發現他身上兩個被自己捅出的窟窿根本沒有愈合,鮮血一直在汩汩往外流。只因為沿肆向來一襲玄色衣袍,哪怕被鮮血浸濕也不易察覺。

“怎麽會這樣,為什麽不愈合?”關心則亂,趙嵐苼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服,被沿肆輕輕擋開了,“無礙,大概因為在地府吧,好的慢了些。”

剛才因為著急說出口的話,其實細想起來並不妥當。按理說小妖女不該知道沿肆身負長生引,更不會知道他受傷後會立即自行愈合,但沿肆似乎也沒有要深究的意思,趙嵐苼便沒多想。

陽壽未盡之人身在地府,肉//體不能受損,但沒想到即便身負長生引在地府也會受到牽連影響。趙嵐苼想到當時自己斷了一縷頭發沿肆都記得要她收好,現在卻親手捅了他兩刀,流了這麽多血,頓時心裏十分不是滋味。

她想起身去找些清水和紗布來,雖然地府這種盡是死魂的地方定然沒什麽止血的敷藥,但好歹要清潔包紮傷口。結果剛一起身雙腿就隨之一軟,若不是被沿肆及時扶住,恐怕就要直接跪在地上了。

方才與小妖女身體裏那股莫名其妙的霸道力量對抗,她的生魂又在外漂泊許久,如今終於力竭。

趙嵐苼只得又躺回到榻上,看著沿肆這個受了刀傷比她好不到哪去的照顧她,最後還給自己掖了掖被子。

“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...我...”

她有許多想解釋的,剛剛的失控,數日的魂不附體。沿肆先她一步回房,見封印未解而她只留一副空殼子在屋內,想必已經知道趙嵐苼暗中跟著自己了。既然瞞不住,還不如都問出來,為何沿肆不願意自己跟去地獄,故意讓她喝下鬼師爺的茶?為何沿肆去到地獄看似是尋惠景帝,卻又像是為了找孽鏡臺?

總之一肚子的話,都被沿肆的一句“別說話了,先好好休息。”堵了回去。

不過趙嵐苼也確實累極了,回憶前生那一場噩夢般的經歷已經令她身心俱疲,縱然還有萬千疑惑和掛心之事,也由不得她多思,很快就沈沈睡去。

然後趙嵐苼做了一個夢,夢裏,長明宿大雪紛飛一如滅門那日。觀風崖之上,她獨自一人枯坐於雪中,望著盡數被蒼白覆滅的長明宿。

“趙嵐苼,想不想再活一次?”

她回過頭來,看到那個黑衣之人,帽檐下一抹詭笑,道:“我可以幫你。”

那人走上前來,同趙嵐苼一起望著這場慘烈的雪景,像是一位體貼的老友相陪於此,嘴裏卻說著最喪心病狂的話。

“殺了你滿門的大梁皇帝,忘恩負義的大梁子民,不都比你長明宿滿門該死?難道你就不想讓他們血債血償嗎?”

趙嵐苼搖了搖頭。

黑衣之人似乎並不急於一時,“沒關系,我不會幫你報仇,亦不會替你索命。我會把審判這些人的權力交給下一世的你,我會幫你,逆轉這所謂的天道輪回,討問這所謂的生死由命。”

趙嵐苼緩緩回過頭來,看著他,被動搖了。

他笑起來,“下一世你的命格簿,可以自己書寫,來替天道當這個執筆之人。如何?”

鬼使神差地,趙嵐苼點了點頭。隨著他離開了鹿雪嶺,沿著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血色河流走了很久,來到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地方。

一個活人絕對不會來到的地方。

從此以後,她就如同一只被豢養的金絲雀,再也沒踏出過此處一步。這裏沒有晝夜交替,沒有四季更疊,更沒有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,就連時間的流逝都感覺不到。

而那個人,會時常來看她,會在她的耳邊低語,會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在她手心寫下一個名字。如果趙嵐苼清醒時,就會問他,“我什麽才能離開這裏?”

那人永遠都只會告訴她,“快了,你要再等一等。”

趙嵐苼根本不知道她在等什麽,不知過了多久,不知等了多久。終於有一日,他最後一次來看她了。

黑色的身影在她面前慢慢俯身,“我們等到了...趙嵐苼。回去吧,去改寫前世的結局,去逆轉這天道給予你的結局吧。”

然後,他貼近趙嵐苼耳畔,淡淡血味和一絲彼岸花香是趙嵐苼再熟悉不過的,屬於他的味道。

正如這麽久以來他日日在趙嵐苼耳邊低語道的,在她手心中書寫下的,他最後一次說道:

“別忘了,殺了沿肆,不得好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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